我看到踩罐男,是在到箱根的第一個晚上。

 

浸過溫泉後,我坐在和式房間的榻榻米上看電視節目。電視節目裡,一個日本中年男子煞有介事地拿出一塊膠板放到地上,然後拿出一個鋁罐放到膠板上。

 


這時候我想他要做什麼呢?
只見男人無比認真,深呼吸一下提起一條腳,然後……



沒錯原來他大費周章不過是要把罐子踩扁……

踩罐男拿起像柿餅一樣的圓形物體,沾沾自喜地向主持人展示他的「作品」。踩罐男喋喋不休地說,鞋子的底部一定要留有空間,那樣踩鋁罐時空氣便可以通過,鋁罐才不會爆開……

 

看到踩罐男一臉認真的講解,主持人又十分認真地提問,我只感到很驚訝驚訝日本人真的很「認真」啊,連踩鋁罐也那麼「認真」。我隨即想到香港,走在街上有時都會看到一些拾鐵罐變賣的老伯或老婆婆。然而背後動機卻是兩回事……真的是兩個世界啊。

然後我又想,那又有什麼值得驚訝呢?一個高度資本主義社會發展到這個地步,日本人還可以發展什麼呢?坐廁板可以發熱、除臭、消毒;下雨天買東西,售貨員會用膠袋把你的紙袋套好;雨傘也可以在自動販賣機買到;即使是到男廁去,在尿盆旁也有讓你放雨傘的凹槽……多微細、多體貼的地方都發展到了極致,大家已經沒什麼好做了,覺得好苦悶好無聊啊,那樣人們便變得即使多微細的事情也無比認真去做了難怪有日本人生活苦悶得拿起軍刀在街上亂斬;麻原彰晃可以輕易地控制知識分子去放毒氣…… 踩罐男現在把苦悶發洩到踩罐子上已經算是好事吧。

節目還沒完結,踩罐男還舉行了一次表演,看的都是小孩子,踩罐男成功把罐子踩得扁扁的,還有專人量度罐子的尺寸。



最後小孩們圍著踩罐男熱烈歡呼,望著那畫面,我心裡升起了一個感覺:
世界好像變得好簡單,好美啊

 

忽然有點想找個鋁罐來踩踩看了……

  


 

這次到日本,本來只為了到東京看一位自己非常喜愛的歌手的live。然而,既然到了日本,只留一兩天好像浪費了點,心想不如順道到箱根走一趟吧!到過日本好多次,去過比較冷門的清里和小淵澤,反而熱門的渡假地箱根從沒到過。

 

因為不喜歡人多的東京,所以看完live後只留了兩晚便離開了。乘火車到箱根湯本,因為是旅遊淡季,加上不是假期(後來到星期六,非常多日本人湧來箱根了),所以四周都很冷清,對我來說這樣正好。抵達位處山上的旅館時已經是下午四時,放下行李便出去隨意逛逛。因為天氣清涼又沒下雨,所以決定不乘旅館的接駁巴士,步行下山去。

 

 

箱根的登山火車

 

從旅館徒步下山

 

路旁的輕型貨車,知道是什麼公司的車嗎?

 

 

 

 

(答案:是宅急便啊圖很可愛吧! 是說我們運送你的貨物就如母貓叼著幼貓般細心安全呢非常有心思)

之後乘登山火車到
塔之沢、大平台和宮ノ下一帶悠閒地走走,天黑前便回到旅館,當然不會錯過泡溫泉的機會了~
這次說到這裡吧,下次為大家介紹一位在旅館遇到的特別朋友啊!

 

到了東京和箱根玩了一個星期,晚上才剛回港。

中午到了成田機場才知道航班延誤,原因是香港天氣差。在機場上網看新聞(之前整整一個星期與世隔絕),原來天文台發出黑雨警告,有好多航班取消,大嶼山更水浸交通中斷……

我有懼高症,雖然不算嚴重,也乘過好多次飛機,但每次都會很緊張,這次更甚……本來航程一直相安無事,當航機快要回到香港,我看到遠處烏雲裡雷電交加,飛機正在漆黑一片的黑雲中穿過,機身搖得好厲害。正憂心忡忡之際,飛機突然急速下降,88|整個人離開了座椅,機上不少女士和小孩立即尖叫出來。或許這對於好多人來說是很平常的事,對我來說卻是最驚駭的一次……幸好最後有驚無險,飛機在風雨飄搖中安全降落……

 

之後會在這裡跟大家分享我的旅程啊!:D

 

 

 

正當人人都走向高清,我家裡的日產HITACHI電視卻是「日漸低清」。

事緣有天大廈天線被雷劈,之後HITACHI便變得滿臉雪花。我這裡扭一扭天線,那裡碰一碰按鈕,仍是雪花紛飛。算,也懶得去找人修理,勉強看到畫面就好。
友人問我為什麼能忍受,想了想,原因有四:

  • 除了新聞,我是幾乎不看電視的,家裡的HITACHI只用作播放VCD/DVD之用,因此高清低清根本與我無關。

     
  • 話說有陣子天氣潮濕,HITACHI無法開動,不得已找師傅上來修理。怎知師傅見HITACHI大喜,說:「有得整就整呀,這種好機丟一部少一部呀,現在既新機完全唔得呀!」一邊看著師傅修理,一邊嗅著焊接時發出的燒焦味,心裡不其然對頑強HITACHI肅然起敬起來,跟他說句加油!

     
  • 除了個別喜好,我是個物慾極低的人。一般男生喜歡的東西我都不感興趣,汽車、電玩、玩具、音響器材、電腦......沒有一樣喜歡,也就沒有買新電視的動力了。

     
  • 相反,我好容易對「會動的死物」生情,因為我總是覺得會動的電器是有生命的,所以每次要丟掉什麼時總會不捨得。例如之前用的電腦,逼不得已丟棄時心情沉重了好一陣子(直到新電腦運來我家),就像跟一個好友永別一樣,回想他曾經陪伴我好多個夜晚,臨死(壞掉)前還為我呱啦呱啦地運作CPU,現在想起也覺悲哀。

好多年前到戲院看〈午夜凶鈴〉,大驚,回到家裡有幾天都不敢看關了電源的電視螢幕,總覺會看不到自己的倒影,或是看到戴著斗笠的人影手指指(看過電影就明白)。現在望著這台舊式顯像管式的HITACHI,當然沒有看不見臉的人影,也看到自己的倒影。回想起來,HITACHI是什麼時候來我家的呢?應該是多年前一個人搬出來住時,媽不知從哪裡找來的。相處了多年,他陪伴之前的主人有多少年就不得而知了。總之幾年來HITACHI一直好好運作,嘗盡電影裡的喜怒哀樂和許多許多美好光景,從沒有怨言。

他就是HITACHI

 

現在,HITACHI繼續苟延殘喘,不知哪天他會離開我呢?
無論怎樣,我也希望HITACHI最後能有個HAPPY END。


某次到越南,在入住的酒店房間裡居然看到HITACHI,驚叫!看真一點原來是同一型號但按鈕顏色不同,心想或許是HITACHI的遠親?還是戀人? 真想他們能夠相認。

因為發表文章好像有字數限制所以要把短篇分三部分

那時候,應該這麼說的》 (上)

那時候,應該這麼說的》 (中) 
 


 

想不到我會是薰的第一個男朋友。

「家教很嚴,升上大學才放鬆了一點。」她吐了吐舌頭說。

因此,她對我充滿很多的期望,而我也為了做一個好男友而不斷努力著。

「我中學的朋友想見見你,我應承了會和她們吃飯。」

「噢,好啊。」

「阿翔他們說今晚去看演唱會,我們也一起去好嗎?」

「是嗎?當然一起去啊。」

「我可以吃飯後蛋糕嗎?好像很好吃!」

「嗯,吃吧。」

「你可以送我花嗎?不瞞你說,這個我從小已幻想過一千次!」

「好啊!」

每次看到她滿心歡喜的樣子,我便會忘記所有煩憂,覺得做什麼也是值得的。

然而看到她高興的樣子愈多,我銀行裡的存款便愈少。

有一天我終於忍不住告訴她這件事。

「為什麼不早一點跟我說呢?」

「我不想你不開心。」

「糟糕!上次晚飯我還吃了蛋糕呢?」薰掩著嘴,雙眼睜得大大地說。

「不是一件蛋糕的問題呢。」

「對不起!我一直也沒有想過……」薰認真地想著。「我以後也不會要你請客,也不會去那麼多地方玩了。」

「我還可以應付的,只是……只是想你了解一下吧了。」我不好意思的說。

「對不起呢。」薰挽著我的手臂,充滿歉意。

雖然跟薰說了,但那刻又有點後悔。

晚上回到家裡,洗過澡後便回到書桌前溫習。

「阿懷。」是媽的聲音。

我轉過頭去,見她臉有難色,我有不詳的預感。

「怎麼了?」

「你……可以給我三百元嗎?」

「這麼快便沒錢了嗎?現在才月中啊。」

「嗯……因為什麼也漲價了呀……而且……有時同事找我吃飯我也不好推辭……」媽眼神閃爍地說。

「那我呢?我也有同學的,他們叫我去玩我也無法去呀,你知道因為這樣我連什麼社團也不敢參加嗎?因為我沒錢呀,我連和女朋友約會也要各付各的,你知道嗎?」

我也想不到我會一時間爆發出來。望到媽那受驚的表情,我才察覺自己有點過火了。

「你真的那麼缺錢嗎?你應該──」

「算了吧。」

媽說著轉過身,慢慢地步回房間。

「媽。」

媽沒有再理會我,把房門輕輕地關上。

「媽。」

明明兩個人可以坦然地把事情弄清楚的,我卻搞垮了。

怎麼剛才媽的背影,好像比以前又瘦小了似的?

 

「嗨!星期五是萬聖節,我們打算到主題公園的嘉年華瘋狂一下,你們會一起去嗎?」一向只愛玩的阿翔下課後走過來大叫。

「星期五嗎?」

「這個星期五我們已有節目了。」身旁的薰搶在前面說。

「是嗎?果然是二人世界吧,哈哈!我也只是姑且問一下嘛,你們玩得開心點啦!」阿翔說著走了開去。

「這個星期五我們到哪裡去?」我問薰,我記不起我們有定什麼節目。

「沒有啊。」薰說,繼續收拾桌面。

我知道是什麼回事。

「你不用那麼做的,我知道你最喜歡跟大夥兒一起玩的。」

她笑著搖搖頭。「那個嘉年華會我知道,入場票好貴。不過是把自己困住,然後讓人嚇自己嘛,根本不值得的。」

我知道她口是心非,她勉強的笑容已一清二楚告訴了我。

「我不想你這樣,不用擔心錢的問題的。」

「但是──」

這時候,我的手機響了起來。是阿覓,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阿懷,你快點來。」

阿覓的聲音很不安。

「什麼事?」

「伯母,她暈倒了。」

 

來到醫院樓下,阿覓在等我。

「她怎麼了?」

「她在休息,醫生說沒有大礙。」

我和她往大堂走去,來到升降機前。

「她怎麼會突然暈倒的?因為工作的關係嗎?」

「阿懷,」阿覓望著我,頓了頓才說:「其實……伯母的腎一直有毛病。」

「什麼?何時的事?」

「已經好多年,我們還唸中學的時候……她只讓我知道,叫我不要告訴你。」

「為什麼?」

升降機門打開,我們走進去。

阿覓輕嘆了口氣。「那時候我們讀中五,你剛剛有心讀書,她不想你擔心。」

我回想中五那時。

「那年媽煮的菜都很淡。」我望著銀色的升降機門說。

「患腎病的人不可吃鹹。」阿覓淡然地說。

升降機門打開,阿覓走在前面,我跟著她往病房走去。從後面看著阿覓,媽把那麼重要的事情告訴她也不告訴我,她曾經是我們身邊多重要的人啊,但現在她已經不是我的女朋友了,而提出分手的那人是我。

偌大的房間裡有八張床,在角落的床上看到媽。

床邊站著一個陌生男人。

「媽。」

媽看到我,樣子雖然疲倦但笑容滿臉。

「你要上課便不用來了嘛?」

「你……好點了嗎?」我走過去,輕捉住她插了喉管的手。

那刻我才發現,我已很久沒碰過媽了。

「沒什麼,醫生說什麼……」媽有點不想說自己的病情似的左顧右盼。「對,叫人吧,他是媽的朋友,叫輝哥吧。」

我望向身旁的男人。他身栽短小但很健壯,一頭短髮笑容親切,給人穩重的感覺。

「輝哥,你好。」

「是他送我進來的。」媽說。

「謝謝你。」我對輝哥說。

「不用客氣,我早叫她不要勉強多休息,現在還不是要進醫院了?」

我從媽跟這個輝哥談話時的語氣和眼神裡知道,他們之間的感情不淺。

「輝,你不是把車停在樓下嗎?你先走吧,有他們在這裡可以了。」

「是嗎……」他望了望腕錶。「那好吧,我也差不多要交車了。你好好休息,有什麼事打電話給我吧,知道嗎?」

輝哥離開後,媽又叫阿覓到樓下去買日用品,只剩下我一個人陪著她。

「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呢?」阿覓一離開我便問。

「也不是什麼大病,有什麼所謂的。」媽滿不在乎似地整理著被子說。

我望著她,一時間又不知說什麼好。看清楚,才覺得這幾年以來,媽原來真的瘦了很多,為什麼一直沒有察覺?

「你一直缺錢,是因為要看醫生吧?」

媽仍是微笑不語,拿起放在櫃子上的鏡子照看自己的頭髮。

「怎麼我的樣子這麼難看?頭髮也沒梳理似的,你也是的,不告訴我。」媽邊說邊用手理順有點凌亂的頭髮。

「對不起,上次我還發脾氣。」

        「你真的想清楚了嗎?」媽說。

        我不明所以。「想清楚?」

        「阿覓剛才告訴我你們分開了。」

        「噢,是的。」我抿了一下唇說。

        「你真的不要她了?」

        「媽……」

        我知道媽很喜歡阿覓,甚至把她當作女兒般看待。但她只是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了。

從小到大媽從來沒有叫我去做什麼,更不用說會迫我去做什麼。以前年紀小,我會覺得她不關心自己;後來我才明白媽是要讓我自己去摸索,是要讓我自己學懂承擔。她尊重我作為一個獨立的個體,而不是一件屬於她的財產。當我明白這一點時,我是打從心底裡敬佩和感激她的。

直到出來工作後,我和薰雖然沒有正式分手,但我們已幾乎沒有跟對方聯絡了。我們的確經歷過大學三年非常愉快的時光,但來到人生另一個階段前,我們好像又覺得應該想清楚各自在對方心裡是個怎樣的存在。我也不知道我們之間現在是什麼關係,只是看到對方不會特別高興,失去對方也不會特別失落。

說悲哀,也真的很悲哀。

       

兩天後媽便出院了,但她沒有回到家裡來。

「那個人說會照顧我。」她有點害羞地說。

我吃了一驚,隨即想到是怎麼一回事。

「那天在醫院看到的那個輝哥嗎?」

媽輕點頭。

「真的嗎?他……他……」一時間我也不知說什麼。

「他經營一家茶餐廳,我也是在那裡認識他的。」

然後媽說起這個輝哥,他也離過婚,獨居,茶餐廳都交給弟弟打理,閒來會充當的士司機當作遊車河和賺外快,是個開朗豁達的人。

「他上次還叫我坐在他的機車後座,嚇死我!」我很久沒見過媽的歡顏。

「那樣便好了。」

媽的表情一轉。

「但你會怪我嗎?」

「欸?為什麼?」

「那麼你以後要一個人住,我也照顧不了你,還有……或許……別人會說閒話。」

「當然不會啊!」我莫名地激動起來。「有什麼閒話好說的,媽這麼年輕當然會交到男朋友的,其他人會說閒話是他們樣子醜找不到伴侶妒忌!你千萬不要那麼想,知道嗎?只要你開心便行了,我一個人住根本不用理會,你不用照顧我,我已不是小孩了。」

她嘰嘰的笑了一聲。

「在母親心裡,兒子永遠都是個小孩。」

 

5.

 

「媽到火車站去,」我竭力地抑止住顫抖跟阿覓說:「是為了拿湯給我。」

如果,如果剛才我叫她一起吃飯的話……

「我有想過要和她一起吃飯的……」

如果剛才我能夠開口的話……

我感到阿覓捉著我的手臂。

為什麼我說不出口呢?

「我真的沒用。」

「不要那麼說喔,那不關你事的。」

「不,我真的很沒用。」

我雙手緊握著拳,但無論我怎麼用力,也無法減輕內心那陣陣揪心的痛。

為什麼要只顧著按手機呢?

望著手術室的門,我只能夠在心裡祈求著:

媽,你會沒事的。

 

*                 *                  *                *

 

「我拿了湯給你,你回到家便要立即喝啊。」

「知道了。欸,媽,昨天發了薪水,你有什麼想要的嗎?」

「不用了,你存起來留給自己用吧。」

「沒所謂啦,是我出來工作後第一次發薪啊,我想送些什麼給你,好嗎?」

「那……其實有樣東西我一直也想要的,不好意思叫阿輝送,有點貴的……」

「說吧,我送你。」

「嗯……我想要一支手機。」

「沒錯,媽一直也沒有手機呢。好啊!」

「不要買貴的,便宜貨便行。」

「行了,就那麼決定吧。」

 

「你不喜歡打電話,傳短訊給我也可以的」

「那不就像以前的傳呼機那樣?」

「對啊,就是那樣,只是想說什麼由你自己輸入,不用告訴其他人。」

「是按這個嗎?我搞不清楚。」

「不明白嗎?」

「沒所謂,我自己慢慢試吧。」

 

「你呢?吃了飯沒?」

「還沒。」

「一個人吃?」

「是呀,或許回去煮一點什麼吧。」

「我……不用出閘嗎?」

「不用啦,出閘你就要給車費了,不划算。」

媽,你一直在按手機,其實你在按什麼呢?

「好了,那我走了。」

「欸?」

「你回去吧。」

「媽。」

「怎麼啦?」

「車費才不過幾塊錢……一起去吃晚飯吧,我請客!」

 

*                    *                   *                    *

 

「阿懷?」

「我請客。」

「你怎麼了?造夢了嗎?」

我張開眼睛,說話的是阿覓。

「噢,我睡著了嗎?」

「快起來,門打開了。」

「什麼?」我立即從長椅上站起來。

這時候我才知道輝哥也來了。然後,我看到有人推著病床從手術室裡出來。

媽雙眼緊閉躺在上面。

 

媽?

 

*                       *                      *                      *

 

病房裡很寧靜。

躺在床上,媽的身軀顯得很細小。

我望著她的雙眼在微微顫動,然後慢慢睜開一道縫。

我喚了她一聲。她的目光從我身上移到阿覓處,然後移向輝哥,最後又回到我身上。

「媽。」我趨前捉著她的手。

「媽,我們都在這裡。」

「阿芬。」是輝哥沉重的聲音。

「伯母,是我,阿覓。」

媽看著我,好像在微笑,我不知她根本聽不聽見,一行淚卻從她眼角滑到枕頭上。然後我看見她的目光在面前虛空中遊移著。

我再喚她一聲,把她從未知的世界處拉回來。

她再次看到我,蒼白的嘴唇在顫抖。

「你有什麼話想說嗎?」

「我……」

「媽,我聽不清楚,你再說一遍,好嗎?」

「我不是……」

我搖搖頭,然後把耳朵貼到她的唇上。

「我不是……不是一個好媽媽。」

 

*                 *                 *                  *

 

        「請問你是方綺芬的親人嗎?」

        「我是她的兒子。」

        「我們在她身上找到這個,相信是她的手機,我把它交給你吧。」

        「謝謝你。」

        我從警察手中接過那個我送給媽的手機,上面還沾有她的血跡。

        坐在長椅上,我翻開手機裡的訊息紀錄。

        裡面,有一條還沒送出的訊息:

 

 

 

 

 

 

 

 

 

 

 

 

 

 

小懷

 

祝你生日快樂,

永遠幸福,

開開心心。

 

 

 

 

4.

 

「阿懷,今晚我們去唱卡拉OK啊,你來不來?」

下課後,阿翔來到我身旁,用力地拍我的肩膀。

在大學裡,阿翔算是跟我較要好的朋友。

「噢。」我望向他身後還站著其他人,薰也在其中。

好啊,走吧!內心很想這麼說,但現實是不容許的。

「我……還有其他事要做,或許下次吧……」我往臉上擠出笑容說。

「又是那樣啊,每次找你一起去玩你也不來,是要陪女朋友吧。」阿翔說著又用力打了我肩膀一下。

「沒那回事……」

「我早說阿懷是個好男友吧。」阿翔跟身後的人說,大家都在哄笑著,只有薰在微笑。

「不是……」

「算了吧,那下次再找你啊!」

「好的。你們玩得開心點。」

我跟他們揮手說再見,薰離開課室前回過頭來望我一眼,我跟她微笑點頭。直到她消失在門後,我內心很不是味兒。

 

「哎呀!」

頭殼被人敲了一下,好痛!

我轉過身去,是餐廳經理。

「眼睛都長到哪裡了?看不到有客人來了嗎?」

我回過神來,剛才是累得靠著牆睡著了嗎?

「知道了。」

我拖著疲乏的身軀來到餐廳門外,勉強笑著。

「三位對嗎?抱歉要你們等,請到裡面坐。」

把客人帶到座位後,我把菜單放到他們面前。

望了望牆上的掛鐘,已經是晚上九時多。想起下班後回到家裡還要寫論文,全身一下子失去了氣力,往後踏了一步,誰知剛巧身後有人經過。在下一秒,我聽到碟子餐具撒了一起的響音。

「你怎麼突然往後退啊!」負責送餐的同事輕罵了我一聲。

「對不起!」餐廳裡所有的人都向這邊望過來。我立即蹲下去,收抬一地的碎片。

「早說不要請兼職的,越幫越忙。」同事給我一個厭惡的眼神,然後走去拿抹布。

我跪在地上邊跟客人道歉邊繼續收拾,望著被醬汁和熱湯沾污了的雙手,雙腳又因長時間站立而痠痛不已,突然內心升起了一陣莫名的憤恨。

為什麼?為什麼生活會是這麼困難,這麼辛苦的事?

一切都是因為那個人。

 

那晚我回到家裡,媽少有地坐在矮桌前,像等著我回來的樣子。

「阿懷,我有事要跟你說。」

「什麼事?」見她一臉憂慮,我放下背包,在她對面坐下來。

「今天我跟你爸見過面。」

我內心一懍。

自從三年前媽把他從家裡趕走,他一直杳無音訊。

「他終於肯跟我離婚。」

「真的嗎?」媽一直想跟老爸離婚,只是他不肯。

我以為會從媽的臉上看到歡顏,但她卻是一臉愁容。

「怎麼了?」

媽用手掩著臉,輕托著腮,像要找什麼支撐似的。

「他說要回來這裡住。」

「什麼?」

「這房子是用他的名義申請的,他有權回來住。」

「但……為什麼呢?他不是一直在外面住得好好的嗎?」

「聽說他好像失業了,這裡的租金便宜啊。」媽苦笑了一下。

我突然感到什麼,很快我便意識到媽告訴我這事的真正意思。

「那……我們要搬出去,對吧?」

媽終於望了我一眼,眼眶紅了一片。

「我實在無法再面對這個人……」媽的聲音顫抖著。「見到他……我整個人便會打震,好辛苦,辛苦得想吐……我真的很不想見到他,我真的很討厭這個人……」

        媽垂著頭,我坐到她旁邊輕擁著她。

        腦裡閃過多年前,老爸跪在地上求我們原諒他時的樣子。

「我明白的,我也不想見到他。」

        「但是……」

「但是什麼?」

「我計算過,要租房子的話,工作那邊的薪金可能不夠用……」

「我會去找兼職的,現在我也有家教的工作,應該沒問題的。」

「還有你大學的學費……」

沒錯,費了很大努力才考上大學,我是怎麼也不會放棄的。

「不要緊啊。」我故意放輕鬆說:「可以申請貸款,那個不用擔心。」

媽沒再說什麼,我只是一直輕掃著她的背,想著往後的日子會變成怎樣。直到我聽到抽鼻子的聲音,我才知道媽原來哭著。

「對不起……」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她哭。

哪有母親跟兒子道歉的呢。

「不要那麼說。」

不要那麼說了。

 

從餐廳回到家裡,見到阿覓在。

「你來了嗎?」

「嗯,」她把長髮繞過耳後,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晚上有空,所以過來打掃一下。」

「噢,媽還未下班嗎?」我把背包掉下,累得倒在沙發上。

「你看來很累。」

我應了一聲:「不好意思呢,要你來打掃。」

阿覓笑笑搖頭:「不要緊,我只是不想伯母太辛苦。」

「不要把她的話太放在心上,你如果忙的話不用來的。」

「你介意我來嗎?」

自從跟阿覓分手後,我知道媽和阿覓還經常見面,媽好喜歡阿覓。

「不,」我笑著搖搖頭。「不介意。」

「你好像不開心。」阿覓看出了我的心情。

我苦笑著說:「剛才給餐廳經理痛罵了一頓,哈哈。」

阿覓輕皺著眉看著我。

在回家路上一直壓抑的鬱悶不知為何在這刻爆發出來,我不斷用拳頭擊向沙發。「為什麼我要這麼辛苦工作?為什麼其他人可以去唱卡拉OK?為什麼他們不用還貸款?為什麼無論我怎樣賺錢也好像不夠用似的?」

阿覓被我忽然間的失控嚇了一跳。

「明明應該夠用的,我們的收入應該夠用的啊。」

「你……你在說什麼?」

我望著阿覓,心情稍為冷靜了下來。

「我媽啊,經常跟我要錢。」

阿覓沉默著。

「她明明應該夠用的,卻不知為何經常跟我要錢。問她錢用在什麼地方,她就只是說開支多了,我也不想多問。但……」

我感到身體像脫了線似的,把頭倚在沙發背上。

「但我真的快累得受不了啊,有時一個人靜下來,真的好像不知自己為什麼而活似的。」

我望向阿覓,苦笑著。

「阿懷……」

看到阿覓的樣子,我不想讓她看到我軟弱的一面。

我深深的呼了口氣,抖擻精神。從背包裡拿出寫論文的資料放到矮桌上,這矮桌是從舊居搬來的少數東西之一。

「你還要工作嗎?」阿覓擔心的語氣。

「嗯,大學的論文,後天便是死線,今晚不做不行了。」我坐到地上,勉力撐開眼皮,伸了個懶腰說。

我把參考書翻開,重讀一次之前寫下的要點,四周忽然靜了下來。

「怎麼了?」我望向阿覓,她抿著唇像有什麼想說。

「看到你這樣……我……」

我放下手中的原子筆,望著她。

「我……我很想幫你……如果我們不是分手了的話……」阿覓說著啜泣起來。

我正要站起來,打算安慰她,她卻叫住了我。

「不,你不要理會我,」阿覓抽著鼻子說:「我知道你已經很累了,我不是來撒嬌,不是來給你更多負擔的,你不用理會我。」

阿覓邊說邊走到大門口,穿上她的便鞋。

我還是站了起來,來到了門前。

「阿覓……」

阿覓把鞋穿好,雖然臉上有淚痕,但已經換上了笑容。

「不用擔心我的,我已經不是你的女朋友了。」她說著別過臉去,扭開大門,走了出去。

「替我向伯母問好。」說完她便把門關上。

我和阿覓在中五那年走在一起,直到後來大家分別考上不同的大學後,我才向她提出分手。

那是因為,我喜歡了另一個女孩。

 

「你好像經常一個人啊?」

在嘈吵的卡拉OK裡,薰在我耳邊說。

跟她雖然唸同一學系,但我們之前從沒交談過。

「噢,偶爾吧。」

「不要只是一個人坐在一旁啦,跟我合唱好嗎?」她又在我耳邊大聲說。

「好……好吧。」我慶幸身處暗暗的房間之中,不然她必定看到我臉紅的樣子。

薰向阿翔要了麥克風,然後把它交給我。

「阿懷終於要唱歌了,大家聽好啊!」阿翔那麼說令我更尷尬。

薰叫我選歌,我已很久沒聽歌了,所以選了一首小時候很喜歡的卡通片主題歌,大家都很驚訝。

「我也很喜歡這歌啊!」薰高興地說,耳環在漆黑裡閃動著。

「是嗎?」

薰唱得很投入,我偶爾從眼角處望向她,她笑得好開懷,就像重回到孩童時代的樣子。有一次她剛巧望過來,我立即把目光移開。

音樂停止,大家都高聲歡呼拍掌。

「好玩!我也要唱兒歌!」有人這麼叫著,然後房間裡好像立即牽起了一陣短暫的兒歌熱潮。

「好開心,我也差點忘了這首歌呢。」薰兩頰紅紅的,用手搧著涼說。

我不知說什麼好,只是傻傻的點頭。

以前在她面前我總是舌頭打結。但這一晚,不知那裡來的勇氣,我衝口而出說了一句:

「不如我們去喝點什麼好嗎?」

說完後我才感到驚訝不已,喉嚨乾涸得發痛,全身無法動彈。

「好啊。」薰幾乎沒有考慮便說:「讓我跟他們先說一聲吧。」

我問得自然,她也答得那麼自然。那感覺很不真實,卻很開心。

開心得令我幾乎受不了。

經過了幾次約會之後,我們互相確認了對方的感情,而我也跟她說了阿覓的事,我說我決定為了她而跟阿覓分手。

我跟阿覓說我喜歡了另一個女孩時,她沒有很大的反應。阿覓問我她是個怎樣的女孩,我說她是個會令人忘記所有憂傷的人,在她的世界裡就像沒有不如意事,所有的不快都不過是我們自尋煩惱而已。

阿覓默默地聽著,最後她說:

「我不知道跟我一起的這些年,原來你都沒有開心過。」

我沉默著。不,不是沒有開心過的。

「你……有愛過我吧?」阿覓說。

我望了她一眼,輕點頭。

「我明白了。」阿覓縮起了肩,深深的吸了口氣,努力地不要讓淚流下來似的。「即使我多麼不願意……」

阿覓說到這裡,終於哭了起來。

「你也是會離開我的,對嗎?」

看到阿覓顫抖著的肩膊,我好想把手放到上面,但我沒有那麼做。

       之後,阿覓無聲地站起來,離開了我的家。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