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十七歲。在北京。那時候﹐人們還不作興去三里屯﹑后海等地消遣。我與一幫同學跟任何造訪京城的遊人一樣。白天暢游紫禁城﹑雍和宮﹔晚上則漫步天安門廣場﹑王府井大街。然而無數個午夜夢迴﹐我回到卻是那酒店的十二樓﹐在寂靜的走廊獨自摸索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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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
03 |
兩年前﹐我因為工作的緣故再次來到北京。那一間當時新落成的酒店﹐早已不復存在。那處變成了一個大型購物商場。正值春節前後﹐人們拖男帶女﹐扶老攜幼。我踱步於五光十色的店鋪之中﹐竟生出些許孤寡之感。
那一夜發生的事情﹐記憶依舊清晰如昨。他扶著一個酒醉的女同學上樓﹐久久沒有下來。眾人對酒當歌﹐獨我一人如坐針氈。到了第三瓶青島﹐我再按捺不住﹐向衆人解釋自己累了﹐托辭回房休息。我坐電梯上樓﹐先來到那女生的房間﹐再走到他的房門口。我把耳朵貼在門上﹐探聽房內的動靜﹐一無所獲。
深夜﹐密封的走廊。雙腳走在地毯上﹐沒有一點聲響。空氣凝滯﹐只有連綿的耳鳴。我仿佛走進了一個迷宮﹐一條又一條北京胡同。迂迴曲折﹐九曲十三彎。忽然﹐我拐過一個轉角﹐猛地看見了他。他正站在走廊另一端﹐彼此眼中都有鹿撞的慌亂。這個鏡頭從此攝入腦海﹐再也抹不掉。
其他同學正在酒店附設的K廳﹐盡情狂歡。而我和他在樓上的房間廝混。他們自以為很快樂﹐可是他們又如何知道﹐我正與我心儀的男孩覆雨翻雲。那一刻﹐全世界﹐有誰比我們更快樂﹑更盡興。
許多年過去﹐我們成爲點頭之交﹐只在同學的婚宴上碰面。二零零三年春夏交替﹐非典型肺炎肆虐。本地媒體把他封為抗沙英雄。當一個城市需要英雄的時候﹐這個城市就完了。正如世界需要英雄﹐這個世界一早就完了。
我跟兩個中學時期挺要好的哥們﹐結伴出席喪禮。那位年老的特首也來了﹐由衛生局局長陪同。非常莫名。背負千古罵名的兩人出現﹐旋即引起一陣竊竊私語。
致悼辭時﹐我聽著他在醫院的同事憶述與他共事的細碎往事。他們說他是一位盡責的好醫生﹐他們說他是一位彬彬有禮的好好先生。聽說﹐是他主動向管理層提出﹐要求調往專責SARS的部門工作。臺上的人情緒激動﹐甚而落淚﹐致使場面哀傷。
如果上臺致悼辭的人是我﹐我可以與大家分享甚麽呢。當然我可以將過去床上的一幕幕﹐像情色小說一樣描述出來﹐如數家珍。讓喪禮上的每一個人都羨慕我﹐讓全香港的人都羨慕我﹐讓全世界的人都羨慕我。我曾經跟你們眼中這位英雄﹐有過如此親密無間的床第之情。你們永遠想像不到﹐你們永遠都得不到。
某天晚上﹐無線電視播放一個特備節目﹐講述SARS期間前線醫護人員的英勇事跡。電視臺爲了收視率﹐果真無所不用其極。這麽無聊的節目﹐除了我以外﹐還有誰會看呢。那時候﹐奇正在廚房裡忙活﹐我坐在客廳看電視﹐一邊抽煙﹐一邊吃薯片。
奇走出來﹐納罕地打量電視屏幕﹐「這醫生挺帥的﹐真可惜。」
「我跟這人有過一腿﹐你信不信。」
他看看電視﹐再看看我﹐嘿嘿一笑﹐轉身回廚房。
劉文滔﹐多麼富有文藝氣息的一個名字。不是車禍﹑不是自殺﹑不是九一一﹑不是AIDS。終年三十三歲。未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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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
30 |
近年﹐我好像已經沒有思索將來的問題。十五歲時﹐我以為二十五歲的自己將能過理想的生活。二十歲時﹐我以為三十歲的自己將會擁有理想的世界。到了三十歲﹐我驀然驚覺﹐過去十年﹐我才是真正活在烏托邦之中。架著一副名為青春的鏡片﹐瀏覽色彩變異的世界。
慢慢地﹐我開始有一種自我暗示。我常常覺得自己命不久矣。這種自我暗示﹐帶來一個極妙的好處。我可以名正言順地縱容自己﹐培養一切不良嗜好。當然﹐我也沒有甚麼不良嗜好。要數濫交﹐還沒輪到我﹔酒精﹐亦遠不到酗酒的程度﹔藥物也是淺嘗即止。
可是我抽煙。過去十數年﹐每天兩包﹐從不間斷。內心深處﹐我也害怕得肺癌﹐不過疾病的淡淡陰霾﹐又如何敵得過一支煙時間的暢快。明知山有虎的刺激。一步一驚心﹐隱含偷情的愉悅。
抽煙的習慣﹐是在大學時期養成的。近年﹐身邊的朋友流行戒煙。戒煙好像掀起一股潮流﹐過去日夜顛倒的朋友﹐忽然都開始講究健康﹐鑽研養生之道。因此﹐烟酒成爲萬惡的根源。一個大學時期的豬朋狗友﹐現已結婚生子﹐竟也力勸我戒煙。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他從前還常常討我的煙來抽。
「我老婆早就不讓我抽煙﹐孩子出生後更是不准。孩子的氣管弱﹐萬一得了哮喘﹐你說怎麼辦。」
我淡淡反問﹕「我那知道怎麼辦。」
「我說啊﹐咱們年紀也不小了。抽煙這玩意﹐年輕的時候擺擺姿勢﹐還真挺酷的。」他追憶自己的逝水年華﹐「再說﹐現在也不流行抽煙了。怎麼才酷呢﹐年輕人做甚麼都酷。」
「不要拿我跟你相提並論。」我冷冷睨他一眼﹐當然還有他中年發福的腰肢。
我抽煙﹐從來不是爲了擺酷。人前吞雲吐霧﹐於我總有突兀之感。人後深夜獨處﹐才是真正煙不離手的時刻。一煙在手﹐上網﹑看書﹑聽音樂﹐眨眼就抽掉一包。抽煙不是為了趕潮流。煙草是我的朋友﹐陪我走過一個又一個階段﹐為我的人生作註腳點。
情人來了去﹐去了來。只有煙草永遠陪伴我﹐絕對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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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
24 |
故事返回起點﹐我回到香港。回來後一個星期﹐我收到自己寄來的明信片。像一份遲來的思念﹐緊隨身後﹐亦步亦趨﹐終於被我緊緊掌握。回到香港的一個星期﹐我沒有見過奇。他終於消失在我的視線﹐一如過往生命中其他男人。
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可不可以不分手。或者﹐你有沒有這樣問過別人。而對方﹐或者你﹐又得到怎樣的答覆。時針逆轉﹐回到那個分手的早晨﹐奇就問了這麽一個突兀的問題。可不可以不分手。
他好像不明白﹐兩個人分手﹐中間並不一定要發生了問題﹐也不是非要其中一方做錯了甚麼。一段關係可以自己慢慢腐敗﹐步向盡頭﹐最終自動衰亡。當然﹐你可以選擇委曲求全﹐若無其事生存下去。世間本來就充滿光怪陸離的事物﹐包括行屍走肉的關係。
「決定跟你一起以前﹐有人提醒過我。說你會莫名其妙拋棄人﹐沒有任何理由。我當時不相信﹐也聽不進去。」奇側側頭﹐笑了。
我心頭一震﹐「他這樣跟你說﹖」
「不是他。」奇輕輕迴避。「你是不是一早計畫好跟我分手﹖在二零零四年前﹖」
「不能這麼說。」我皺眉。
他忽然問﹕「你相信過我們會有將來嗎﹖」
「難道你還期望我們會白頭諧老﹖」我嘲弄地笑。
「不﹐我還不至於這樣天真。」他的語氣平靜﹐「不過我想知道﹐跟我一起的日子裡﹐有沒有一段時間﹐你會相信我們可以走到最後﹖如果一段關係﹐從開始到結束﹐你都沒有相信過會有將來﹐這段關係到底有甚麼意義﹖」
我默不作聲﹐靜靜聆聽。如果是我拋棄了他﹐分手的時候﹐我讓他發泄一下﹐也是應該的。
他娓娓道來﹐「如果從我們認識那一天開始﹐你就以這樣的心態跟我交往﹐以結束為前提﹐我覺得這種關係根本沒有任何東西值得我留戀。」
話已至此﹐只見他眼眶泛紅。我很看不下去。他何必要這樣﹐折磨別人也折磨自己。為甚麼大家不能做得漂亮一些﹐非要落得故作悲秋的下場。我厭惡這樣的場面。太戲劇化﹐太自憐﹐太自戀了。
那個問題﹐奇得到的答覆是簡單的三個字﹕不可以。兩個月後﹐輾轉從朋友口中得知﹐奇離開了香港。他終於貫徹自己的理想﹐負笈日本求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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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
21 |
一直有這樣的想法。當我跟一個人分手後﹐根據正常的情況﹐將不會再有任何聯繫。和平分手﹐只代表雙方能夠理性與冷靜地處理關係﹐並不見得就非要把感情轉化為高尚的友誼。
下次見面時﹐我們已經是一對陌生人。或許在不期的場合﹐眼神彼此交匯﹐偶有言語上的交流。這是一種默契。正因為昨日的相知相識﹐才會有今天的情同陌路。因為你瞭解我﹐你才會知道﹐你才會明白。我是再不會跟你做朋友了。
所以﹐我希望你能夠體諒我﹐原諒我。
慢慢地﹐我會幻想﹐或者說﹐我逐漸覺得﹐他可能已經死了。而奇怪的是﹐這個人雖然死了﹐可在我心裡﹐他卻變得越加美好。我會忘記為何與對方分手﹐只記得初次的邂逅。於是﹐這個人以完美無缺的姿態﹐永遠呈現在我心中。
這些天﹐我常常想﹐奇做錯了。他最失敗的﹐是不應該提醒我﹐原來他還沒有死。為甚麼他不明白﹐我寧願相信他已經不在了。我原意任過去失落在被遺忘的時光裡﹐隨年月退色﹐最後只剩下篤定的思念。他破壞了我心中的法則﹐成爲無法沫滅的敗筆。
二零零四年一月一日﹐元旦。臨別的一天。早上起來﹐透過落地玻璃﹐驀見窗外鵝毛似飛雪。身患節日恐懼候群症的我﹐特意安排自己在新年的第一天離開﹐於飛機上渡過二零零四年的第一天。
收拾行李完畢﹐坐在書桌前﹐拿出先前買下的明信片。我有一個奇怪的習慣﹐每到一個地方﹐都會給自己寄明信片。這是我的一個隱私。填上自己的地址後﹐我繼續寫﹕今天﹐巴黎下雪了。梅艷芳前天死了。新年快樂。1/1/2004。
我猶豫片刻﹐從行李中掏出隨身攜帶的記事本。裡面有一些人的地址。當然﹐我不可能把所有認識的人的聯絡方法﹐全部記錄在這本小小的皮製記事本裡。或者說﹐不是每個我認識的人﹐都有被記錄下來的價值。所謂記錄的價值﹐應該取決於日後會否聯繫對方。
我翻動記事本﹐從裡面找到一個地址﹐端正地抄寫在另一張明信片上。
他可能已經死了。如果沒有記錯的話﹐他喜歡王家衛的電影。
第一次跟他來巴黎﹐我們走在街上﹐旁若無人把臂同遊。我們站在奧賽美術館門外﹐冒著寒風輪候兩小時﹐只因他鐘情的梵高。我在對面馬路的食店﹐買了熱狗兩人一起吃。眼看色塊斑駁的真跡﹐他感動至雙目通紅﹐被我恥笑。
可是某一天﹐我們消失在彼此的世界。從此﹐地平線上再看不見他的影子。如果沒有記錯的話﹐今天是他的生日。一月一日﹐元旦。沉思片刻﹐我寫下誠摯的祝福﹕生日快樂﹐Cliff。
白雪連綿落下﹐地面和車上慢慢堆積一層薄薄的初雪﹐逐漸瀰漫﹐終至鋪天蓋地。在巴黎的最後一天﹐我趕上了今年第一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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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
14 |
身處異地的日子﹐我逐漸失落時間的意識。路口轉角的cyber café﹐成爲了我與整個世界之間的唯一橋樑。因為言語的隔閡﹐時間失去意義。日子開始重複自己。
徹底失卻一切時間觀念。我終於領會﹐放逐﹐原來是這麽一回事。
我上了La Tour Eiffel。興建於一八八九年﹐擁有一百一十四年歷史。艾菲爾鐵塔重三千七百噸﹐高三百二十四米﹐共有一千六百六十五級樓梯。付過三點七歐羅﹐步行至第一平臺﹐離地五十七米。
從平臺上俯瞰巴黎夜景﹐花都穿梭的繁華成了墨鏡下的布爾諾斯艾利斯。這一刻﹐身處艾菲爾鐵塔﹐我在寒風中偏安一隅﹐瑟縮著抽一根煙。風勁﹐鐵塔下一雙情侶緊緊擁抱。忽然落下了星火﹐灑滿一身﹐迅速燎原。
二零零三年十二月三十日﹐深夜。身在網吧﹐孑然一人。我鍵入網址﹐閱讀雅虎新聞。熒光屏上文字閃爍﹐偌大的標題﹐富有才情地寫著﹕百變一生成絕唱。我移動滑鼠﹐點擊閱讀內文。
香港時間﹐淩晨二時五十分﹐又一巨星隕落。遂成另一則港聞頭條。一個陌生女子的離世﹐究竟對我構成了甚麽損失。於我﹐又有何形而上重大意義。身旁的法國人高聲談笑。被眾多陌生語言和情緒所圍繞﹐空氣中充斥著太多的荒謬感。
離開網吧﹐信步走向地鐵站。那是一段下坡路﹐不覺抬頭﹐遙遙看見前方的艾菲爾鐵塔。塔頂上探射燈穿透漆黑長空﹐形成一道筆直銳利的光束﹐三百六十度劃破巴黎上空。
法國時間﹐跨年的一刻。二零零四年一月一日﹐零時八分﹐我收到了奇的短訊息。當時我身在香榭麗舍大道上﹐在同樣擁擠的巴黎群眾之中﹐與一名新近認識的英國留學生一起倒數。邁向嶄新的一年﹐我們在人群中肆無忌憚激烈擁吻。
在如此混亂的情況下﹐奇跡一般﹐我感覺到褲袋裡的手機震動。屏幕上顯示﹕1 message received. 我知道是他﹐沒有任何原因。按照冬令時間﹐香港比法國快七個小時。現在應該是香港的清晨七時零八分。
小小屏幕上反射出幽藍色的光﹐上面寫著﹕新年快樂﹗Happy 2004 =) 奇。
「Who is that?」留學生問。
我回答﹕「Nobody.」扭頭衝他笑﹐「Happy new year.」
群眾徹夜狂歡﹐直至淩晨兩點﹐人潮才逐漸散去。一個女子的消亡對世界到底造成了甚麽影響。艾菲爾鐵塔上燈火依舊無日夜探射﹐光照花都。
一個女子的消亡對天體運行到底造成了甚麽影響。地球依舊循從軸心自轉﹐同時圍繞太陽公轉。
一個女子的消亡對人類文明進程到底造成了甚麽影響。物換星移﹐我緣何傷心。